不灵

【风镜】柳梢青(王天风x明镜)

密罗里蓝小渚寒:

01.


明镜被青年人摁在怀里。


她只有那青年人的肩膀高,鼻子恰好贴在了他不断溢出鲜血的枪伤旁边,粗糙质地的棉布料子刺得她的脸颊发疼,鲜血自伤口溢到了她的肩膀上,染进了她灰色的西装,暗沉沉的殷红色。


她感觉到左轮手枪在她耳边一枪枪地响,子弹出膛的后坐力震得她的头发麻,火药的温度灼得她的耳廓生疼,扑面而来的血腥味让她想作呕。


转角那处是汪芙蕖的爪牙,终于寻到了她独自来墓园扫墓未带保镖的时候,不能更糟了。


这个青年人救了他,他正躲藏在墓园里。他肩膀上受了伤。


明镜从五脏六腑的翻山倒海里清醒过来的时候,才发觉这场惊险的枪战已然结束了。那青年人早就放开了她,换做是她恐惧地环抱着那少年的腰,死死抠着他身上灰蓝色长袍的布料。


“结束了。”青年人阖着眼睛,嘴唇发白微微颤抖,齿间已经咬出血来,“要尽快离开这里。”


“你有地方去吗?”


他只摇摇头,忽而撑着的身子便软了下来。


六月末的天气,上海近海,天空瞬间便聚集起了乌云,几句话间便落起了暴雨。墓园这侧东角众了几树含笑花,颜色白得清落落的,铺了满地。


明镜没有拉住他的身子,只能由着那体力透支又重伤的身子落在了地上,鼓起了一地的白色花瓣。


伤口上的血被大雨冲刷在了白色的花瓣上,透着浅淡的粉色。


“你起来,”明镜尽了气力把他拉了起来,“你起来,我带你去看医生。”


02.


明家养花是牡丹,养草是兰草。玉树芝兰的门庭。


明镜却也爱读唐传奇。聂隐娘,红线女,虬髯客,无不是力挽狂澜的侠士奇人。她是明家大族中长大,少时在苏州受儒学熏陶,长了些随父亲到了十里洋场的上海。明家开明,教长女读书经商持家,却不准族中子弟做些什么出格的事情,明镜终究是难成为仰慕的专诸荆轲之士,快意恩仇了。


二十岁的早晨,她展开了桂姨熨好的报纸,看见头版的两则重大新闻,一则是墓园中的枪杀案,横尸数具,惨不忍睹;一则是英国领事馆要员被革命党人刺杀未遂,凶手负伤潜逃。


十七岁掌明家,风云诡谲的商海,牛鬼蛇神的手段,跟三教九流打交道,自诩是个硬派的人,却没有料想到她还是遇见了自少女时候便仰慕的救国者。


一击负伤渺然而去,不留踪迹,然后在墓园里救了她,靠一把左轮手枪的十枚子弹。


“没有那么传奇。”那人说道,“得保着这条命杀汉奸。”


青年人的左肩中枪,右手因为逃亡的时候骨裂,被明镜安置在信任的小诊所里。说这话的时候明镜正在喂他喝粥,房间里只拉了一层纱帘,连带着清亮的晨光投入都显得有些朦胧而暧昧,昨夜刚下过雨,窗外就是池塘,满池浮萍,映入了些许绿光,泥土青草的香气。


青年人一双圆眼,深深沉沉,浮着淬毒匕首一般的杀气,衬着他没有血色的苍白的脸,仿佛难以捉摸的鬼魅。


“你叫什么名字呀?”明镜低下头,往粥里绊了榨菜丝儿,问道。


青年人一双柔和的圆眼睛看着她,原先与这眉眼形状甚是不符的锐气少了些,却仍仿佛是这大上海里的霓虹灯都难以投入的黑夜。“我不求你报恩。”


“我知道,”明镜喟叹,“你们革命党人总是怕人找到的。”


青年人看着自己手臂上打的夹板沉默了一会儿,便抬起了一双眼睛,倒映出明镜有些失落的脸,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叫王成栋。”


“王成栋?”明镜皱了皱眉,重复了一遍。


他点了点头。


明镜知晓大约是化名,却还是歪着头粲然一笑。


03.


明楼年纪小,却也仍旧心思聪慧敏感,看着姐姐偶尔不见踪迹,有时候带些父亲的旧衣物出去,便以为大姐大约是有心上人了,叫姐姐方便的时候带回家一起吃个饭。


明镜那时正接过桂姨做好的杏仁茶,不觉便烫了手,那瓷杯子便打在了地上,热水烫到了明镜的腿,惹得她尖叫了一声。明楼孝顺,便跑下楼去找烫伤的膏药。明镜的书房里只余下了她一个人,一盏橘黄的吊顶灯漫漫散散地散着光,茶水染开了文件上蓝色的墨迹,边缘毛茸茸的,刺得她的心里直痒。


那双圆形的眼睛,娃娃脸,看起来年纪小,甚有书生气,然而那双黑夜河流一般浮着杀气的眼睛。报纸上关于墓园枪杀案的那些尸体的报道,都是一击毙命,分毫不差。


王成栋。


革命党人。


她微微颤抖地撕下被茶水浸染的那一页,揉成纸团,丢弃在废纸篓中。


于国,这是一个把自己送给了国家的人。


于家,她知道的,这是一个不会有家的人。


他的所有情感全被如何暗杀那些汉奸敌寇的算计占满,不会有她。


王成栋的伤日渐好了,似乎只把小诊所当做了隐藏点,明镜好几次过去难以见人,便只好放下带过来的旧大衣和吃食,留下纸条吩咐他要按时换药吃饭。中秋日逐渐近了,明镜偶尔送些苏式月饼过去,再隔两三天去看,却也不见人动。


八月十四晚上明镜再送月饼过去的时候,又是在诊所门口捡到了王成栋。一身汉奸的狗皮,肩头腿上都中了枪,染得整件裤子湿哒哒的,晕湿了诊所前一大片水门汀地面,在苍白的月光下显出诡异的黑。


王成栋坐在诊所的门槛上,也不敲门,手里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一瓶波尔多庄园红酒,拿一半浇了肩头的伤口,疼得连声都发不出,剩下一半就着这大好月光便如灌黄酒一样灌了下去,末了将红酒瓶子扔进了池塘之中,咕咚一声,砸出一片水波纹,把正下车的明镜骇了一骇。


“你干什么呢!”明镜赶忙跑上前去将王成栋自冰冷的地上拉了起来,脱下外套盖在了他身上,“你又出去干什么了呀,这么一身伤口回来!”


王成栋的眼睛看着她,月光下如同郊外孤茔的鬼火,阴森不定,明镜未眼见过这般的场面,却也读懂这是刚杀过人的眼神,那种锐气与疯狂,杀了很多人的那种锐气与疯狂。


“你疯了吗!”明镜一跺脚,想要一巴掌打醒王成栋,却又害怕扯痛了他的伤口,“伤还没好就跑出去干事情,又落一身伤口回来,这不是疯子是什么!”


“他们也都叫我疯子。”成栋的酒气有些上了头,“说我这么疯有一天会害死他们,结果我亲手把他们一个个都杀了。”


踉跄之下自他的衣袖里调出了一把匕首,双刃的,血槽里面都积满了半干的鲜血和带出的器官血肉。明镜看得几乎立不住,却见他醉醺醺地俯下身去,捡起了那把匕首,往肩头的伤口处一插,而后利落地挑出了那颗留在血肉里的子弹,清脆一声掉在了地面上,滚到了明镜的高跟鞋边。


“叛徒。”他冷笑道,不知是酒气上了头还终究是体力不支了,倚着门框身子滑了下去,呆呆地看着一轮月亮。明镜大着胆子坐到了王成栋的身边,却见他眼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蓄满了眼泪。


“铁马……洒泪……”他呢喃唱道,听不出语调,也只依稀听得出几句歌词。明镜不知道怎么办,只好将自己的丝巾解下来,替成栋包了伤口,片刻时间那丝巾便又被鲜血湿透了。


“成栋,”她大着胆子说道,“成栋,我们先进去包扎上药好不好呀?”


王成栋没有回答,却忽然抓住了明镜的手,攥得她生疼。


“辇下风光……”他的眼睛看向明镜,“国破家亡,还是抵不过片刻的辇下风光吗?”


04.


王成栋发了高烧,昏迷了两天方才醒来,错过了中秋的时间。明镜大早上听闻了诊所医生的电话便赶过来了,头发都没有做,一头乌发卷卷地披在肩头,倒少了平日里的严肃干练,多了那么几分妩媚。赶来见到王成栋穿着一身旧了有些发黄的白衬衫,倚在床头正打着吊针,手里一本线装的破旧的世说新语,头发许久没剪了软塌塌地铺平在额头,那日夜里眉目间的煞气少了许多,文静温和的脸,更像是一个生了病的男大学生。


他一向不苟言笑,见到明镜却终于露了个难得的笑,仍是拘谨得很,却看得明镜愣了愣。


“吃早饭了,”明镜拿出一笼子小笼包,皮蛋瘦肉粥,几样小菜,摆在了床头柜上。“你呀,不好好养伤,偏要跑出去弄一身伤回来。”她舀了一勺子粥,递到了王成栋嘴边。“我弟弟三岁的时候就不这样吃饭了。”


成栋的眼睛里终究还是带了些笑意,平和了许多,转头就着调羹吃下了一口粥。


“你在看什么呢?”明镜凑过头去,却见页首的未若柳絮因风起,“哦,是谢道韫。”


“不喜欢她?”王成栋看着明镜有些撇下去的嘴巴,问道。


“不,不是不喜欢。”明镜用勺子搅着碗里的粥,“我是想到,提及道韫娘娘,说王谢两家如何如何玉树芝兰的书里只提了她的咏絮才学,世人也大多只记得她咏絮的才学。而堂堂正正在青史上记的那些簪髻素褥,慷慨退敌的风骨却没人记住了。”


王成栋放下了书,叹道:“世人往往只看外在的风雅,骨里的刚烈却很难看到。”


“我敬佩道韫娘娘,但我从小想做的是红线女,聂隐娘。可惜我从十岁想到十七岁,但是始终没有一个道姑会把我掳走。”明镜的头发被捋到一边,烫了大波浪卷,柔和地垂下,搭在肩头。


“十七岁以后呢?”


“我父亲死了,被汪芙蕖的人杀的。”


粥凉了些,明镜喂着王成栋吃完了一碗粥,问道:“你那天晚上回来唱的是什么歌?”


“哪天晚上?”成栋凝了凝眉头,费劲回忆了片刻,才想起来,“哦,是刘辰翁的一阕柳梢青。”


“辇下风光,山中岁月,海上心情。”明镜点点头,若有所思地说道,“难怪你昨晚能说出那些问题,旧宋前臣,国破家亡之词,倒也很应景了。”


成栋凝视着世说新语之上的道韫二字,眼神一转,又带了些兵刀之气,“那些人连谢道韫都不如,不过就是家里人被挟持了便招了供递上投降书的软骨头罢了。辇下风光……明明便是贪生怕死。”


“如果,你家里人也被挟持了呢?”明镜低声问道。


王成栋的手颤了颤,指着道韫二字的手指也移了位置,过了片刻方才转过头来,冰凉凉的眼神看着明镜:“我家里人,都是汉奸。”


明镜被这突如其来的尴尬搅得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将碗放在一边,说道:“你能教我唱那首词吗?”


成栋瞧了她一眼,忽然拿起手中的书轻轻敲了她的头,叹道:“怎么办,我也是胡诌的曲调。”他的眼里却是失落,“教我这首曲子的老师父早就被洋人开枪打死了,我那时候没好好学。”


明镜有些失望,却还是夹了小笼包往他嘴里送。成栋摆了摆手,从贴胸口的口袋里拿出了一枚掌心大的青铜菱花镜,已经断成了两半。窗外的晨光投了进来,成栋对着窗户摆弄了角度,终于见到在一边的墙壁上投出了缠枝牡丹的光纹,并根而开,交颈而缠,细密精巧得很。


成栋把半面镜子递给了明镜,说道:“昨天中枪的时候把这面镜子震成了两半,你的名字里恰好有镜字。”


明镜有些惊愕地看向他,愣愣地伸出手,接住了那半枚菱花镜。


“这半面镜子,送给你了。”


05.


明镜料想得到这半面镜子大约是送别时的礼,是报恩,抑或是纪念,抑或是有别的什么更深的情愫,她百思不得其解,倒也猜不透了。中秋刚过,她因为厂里机器的问题去了一趟杭州,回来便先去了一趟小诊所,却只见到空空落落的房间,白色的床单平整,挂在一边衣架上的大衣被取走了,连一张纸条都没有留下。


她问诊所的医生成栋有没有留下什么话,医生摇摇头,只告知成栋的同伴寻上门来,成栋就匆匆走了,还结清了医药费。明镜接过自己垫付医药费签的支票,有些魂不守舍地走出了小诊所。


那半枚菱花镜她一直贴身带在身侧,从手包里拿了出来,对准了日光,让那光纹投在了诊所外的白粉墙上。


只有一朵牡丹,另一枝的藤蔓缠在它的枝叶上。


她并不希冀能日日见到成栋,只想问一句何时再见。恐怕以成栋的性格,连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这般的话都说不出来的。


报纸上日日都有登革命党人被逮捕处决的消息,明镜日日盯着那些新闻看,仔细地想找出那些寥寥数语的报道和模糊的照片中是否有关于成栋的蛛丝马迹,思忖了万遍确认与成栋毫无关联方才放下了心来,过了片刻又想起成栋大约也正面临着这般的局面,或者是被秘密逮捕审讯处决了,或者哪一日就喋血街头了,又忍不住紧张了起来。


过了一段时日,她便开始暗地里疏通一些关系,拿金钱走动,好救出一些可死可不死的革命党和爱国学生,送出上海。她向他们打听王成栋的消息,却也始终问不到有这个人。到后来她遍几近放弃了寻找到成栋的希望,想能从洋人手下救出一些爱国人士也是好的,她担负着一个明家,有父辈留下的祖业与一个弟弟,没办法成那快意恩仇的侠客,只能尽己之力存护一些反帝爱国的力量了。


1919年,北洋政府于巴黎和会外交失败,凡尔赛条约签订,是为国耻。


五月中旬,学生与工人的怒火自北平蔓延到了上海。


06.


明镜刚在租界外的咖啡馆里谈完生意,司机来报告说车被学生的队伍堵了回不到明公馆,便在咖啡厅里等着,听了周遭一些人闲谈,说是租界警察又在街头打死了几个爱国人士,正想要上去打听些个,却听见了一边敲落地窗玻璃的声响。


成栋戴着一顶格子的贝雷帽,一身烟灰色的西装,眉目间有些疲惫。他指了指咖啡馆旁的暗巷,明镜悟到了成栋的意思,佯装镇定地买了单,随着成栋到了一侧的暗巷里。


细雨纷纷,成栋没有打伞,肩膀上蒙了些细细密密的雨珠子,侧面看去倒像是铺了一层珍珠,亮晶晶的。明镜赶忙将伞移到了成栋头上,暗巷狭窄,明镜撑伞的手几乎贴到了成栋的胸膛,惹得她的耳朵有些发烫。


“明镜,我只有五分钟的时间。”


成栋看了看手表说道。


成栋不过亦是二十左右的年纪,不知是雨珠的反光还是真的有了白发的缘故,鬓边似乎染了霜一般,脸色也差得很。


“你的伤好一点了吗?”明镜把伞往成栋一侧移了移,“当初伤还没好便走了,你真是个疯子。”


成栋瞧着明镜目光中无法掩饰的惊喜与责怪,自己眼里也柔和了许多,嘴角也终于露出一个不那么拘谨的笑了,“明董事长,我是想来看看你的。”


举在两人头上的伞微微一倾斜,雨丝便打在了两人的肩膀上,烟灰色的西装上洇了一片深灰,明镜朱红的旗袍上开了一朵更艳的花。


明镜赶忙将伞举回到两个人的头上,看着成栋的眼眶有点发红,“你记得回来看看恩人,还给我一个消息,还算有良心。”


“不是恩人,”成栋垂眸说道,“我救了你一次,你救了我一次,救命之恩早就结清了。”


“那我们算是什么?”明镜大着胆子问道。


成栋沉默了,只是忽然握上了明镜拿伞的手。他的手略微冰凉,只手心带着些暖意,轻轻覆盖着明镜的手背。缄默了片刻,他才说道:“明董事长,你救那些爱国人士的消息,我都听说了,不管是代表我个人还是革命党,都十分感激你。”


明镜一眨眼,一滴眼泪就自眼眶里掉了出来,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是这样……”她说道,“也是很好的。他们毁家纾难,我不能与他们同仇敌忾,总也要做出些努力。”


“那半枚镜子,你还带着吗?”


“带着的,存在家里,没有人偷得走。”明镜低声说道,“五分钟到了,你走吧。注意安全,要活着。”她抬起头,又以更坚定的语气说道:“存着这条命,杀汉奸。”


王成栋松开了手,笔直地敬了一个军礼。“谢谢你,明镜女士。”


说罢,成栋便转身朝着巷口的方向走,也不要明镜递上的伞,就任凭着细雨将一身灰色的西装濡湿了,地上积的水溅上了他的裤脚,湿润的南方腾起的雨雾让成栋的身影变得有些不清晰。


“成栋,你什么时候回来?”明镜终于还是问出了口。


成栋的脚步驻了驻,却还是没有回答。


07.


明镜害怕王成栋回不来了。


也害怕他哪天回来了,是出现在报纸上被处决的名字,被抓捕的革命党,或者是躺在自己面前的一具尸体。


成栋隔一个月便会寄封信来,信上的邮戳有时候在南京,有时候在杭州或者是其他什么地方,用的都是轮船公司的信封和名号,信纸外包了一层轮船公司的报价单,让人看不出什么破绽来。内容也很简单,似乎是刻意写来向明镜报平安。有一次便只有活着两字,有一次只加了一句在北平看到了明镜参与商界人士对上海政府镇压学生工人的联合抗议的新闻,表示钦佩。


明镜无法知道确切地址,也担心回信会给成栋带去什么嫌疑和麻烦,看了信就放在壁炉里烧了,也不好问一句天凉添衣否,或者是身上添了什么新伤。


临近年关,天气越来越冷,租界内却依旧灯红酒绿暖光融融。明家经商,明镜虽然厌恶交际也不得不虚伪应酬之,有的时候强打着精神跟些油肠肥脑的奸商们谈生意,没人找上门的时候便一个人在沙发上喝些清淡的酒,恹恹地看着这般虚情假意。


外头飘了雪。明镜去过北平,知晓这南方的雪与北方的是不同的。北方的雪铺天盖地,似是要将天地间一切肮脏都覆盖于一片清白;而南方的雪打在窗子在窸窣有声,雪大了便有些像是细细密密的鼓点,似是那最细微的倔强不甘的呐喊,一股肃杀之气。


明镜的手覆盖上凝了霜的窗子。外面的灯光投入了这寂静之处的窗子,蒙出一片散漫的橘黄色,手触上去却是勾动了神经一般的冰凉,刺得明镜太阳穴微微发痛。


耳边传过来舞厅那边的法国音乐,这场舞会是法国人开的,自然也喜欢用法国的舞曲。


她想到了那段柳梢青中的一句,笛里番腔,街头戏鼓,不是歌声。


成栋说过的话还在耳边。那个会柳梢青曲调的老师父被洋人枪杀了,他最终没有学会这一阕柳梢青。


那些渊流了几千年的独属于中国人的歌声,那些独属于中国人的标记,不管是道家儒家还是佛学,那些自方块字的间隙里,自汉语音的罅隙中流传下来的中国人的风骨与坚韧,过了十年,过了百年,还会在吗?


这一群所谓的商界精英社会名流,这般的乐不思蜀,不思国难,中国的未来还有救吗?


她紧了紧身上的披肩,喝了一口杯中的红酒,和那日的八月十四诊所前的成栋一般,像是饮下中国人酿了几千年的黄藤酒一般,一饮而尽。


她想到了一个名字。


王成栋。


那个坐在月光下喝了半瓶红酒,用匕首挖出肩头子弹的王成栋。


有的。她想。


有无数像成栋一样的人。中国就还有救。


还有她。


虽然不能成为成栋那般的人,却也还是一个中国人。想要救国的中国人。


想到这些,她被暖气蒸得胀痛的脑子终于清醒了些,正想要回去应付些洋人,耳边却响过两声枪鸣。


这舞会里的一片和气融融转瞬间变成了尖叫和慌乱,似乎一个看上去精致华美的玉盘终于被摔了粉碎。


她惊愕地转过身去,发现这走廊上一个身影一闪,她尚未看清楚人,而那人却似乎看清了她的脸,怔了一下,便跳下了窗户去。


她认出那个人来了。


是成栋。


08.


这处法国大使馆主办宴会的酒店里发生了刺杀案,死了一个上海市政府的官员,另外一个是他的侄子。


明镜是目击证人之一,在警察局赶来做了大半夜的笔录之后才放回家。车一回到明公馆,她便亲自开另一辆车从后门出去,满世界地在找成栋。


成栋又受了伤。


明镜看到了成栋落在地板上的一滴血,匆忙用手帕擦去了,刚好遇到法国人的警察追人追到了这里。如今整个租界都戒了严搜捕成栋,他必然无处可去。


明镜在长江边上找到了成栋。成栋只穿了混进宴会时候的西装,蜷在栏杆边上,一棵树挡住了他的身子,若不是明镜细心根本发现不了。成栋的身子冻得瑟瑟发抖,头发、衣服上积了一层雪,睫毛上都结了一层不薄的霜。明镜把他拉上了车,拿出了备好的大衣给他披了上去。


“你哪里受伤了?”明镜拉着成栋要寻找伤口,她带了简易的医药箱来。


“不是我的血。”成栋的声音似乎被冻坏了一般,只发得出喑哑不稳的气声。那双眼睛里又染上了一年多前的那种疯狂与冷意,像极了明镜见过的那把血槽被堵满了的匕首。“是叛徒的血。”


成栋手上染的血冻住了,蒙上了白白的一层。


“辅助我这次刺杀行动的人,是刺杀对象的子侄,刚刚被我杀了。”成栋脸上的霜因为车内的温度化开了些,脸上的冻伤如同一抹血红。


明镜知道了为什么成栋逃得那么仓皇。


“他叛变了,和他伯父要引我入瓮,要引出我们这些被清剿之后的残余革命党。”成栋的眼神阴冷肃杀,像是窗外铺天盖地的雪碴子,让明镜感觉心上眼中生疼。


那张脸依旧是娃娃脸和圆眼睛,一副年轻的书生模样,而手上沾了血,眼神如兵刀,明镜也几乎可以确定,他的鬓上确实是生了白发了。


水深火热,刀头舔血。


坚定的信仰,无情的背叛。


她抱住了成栋,只感觉成栋依旧满身寒气。


“成栋。”她轻轻叫了一声。


怀里的人用手环住了明镜的腰,把头靠在了明镜的肩膀上,似乎在寻求一个安慰。成栋的身子暖和了一些,终于没有再发抖。他启口唤了一声,“阿镜。”


车厢里沉寂了许久,只有雪碴子打在玻璃窗上的声音。头顶上的路灯打入了车窗,透过纱帘,满车暖融融的光线。


“成栋,去年八月十四那天晚上,你去杀的是……”明镜问道,“你的家人吗?”


成栋没有答话,明镜以为他睡着了。


她正想让成栋靠在自己的膝盖上睡,却听见了成栋闷声答道,是。


“我的伯父和父亲,堂哥。”成栋直起身子平视着明镜,目光里的杀气少了大半,似乎黑夜河流一样的平和无声,却又看不清,“我的小叔也是革命党,被他们当做投名状送给了洋人。”


“不杀他们,我们的机密情报很可能就会泄露给洋人,他们不蠢,在位置站稳前,没有把全部情报提供给洋人。”


“你说,我杀了我家三口人,是不是个疯子?”


明镜摇摇头,“不,不是疯子。”她的语气变得不可置疑,“世人只看得懂外在的那些风雅风度,却很少有人看见骨里的刚烈。这是你告诉我的。”


她顿了顿,朗声说道:“我只知道,你是一个中国人。有骨头的中国人。”


09.


明镜那日晚上便送成栋离开了上海,安排在面粉厂的运货车内,上海在到处搜寻革命党势力,恐怕王成栋一人再有能力也难以隐蔽,离开上海总是好的。成栋到了苏州借面粉厂的电话给他报了平安,而后就被他的同伴接应,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了消息。


二十一岁这年的除夕日,屋子里只剩下了明镜与明楼,还有做年夜饭的仆人。仆人做了一大圆桌子的菜,丰盛得很,与往常明镜明楼的父母还在的时候一样。明楼向来是个恭孝的孩子,又有食不言寝不语的习惯,见姐姐沉默不语,以为姐姐终究是睹物思人了,也只闷声喝着鸡汤。


明镜忽然站起来,出去客厅拿了放在壁柜中的父亲的黑白照片,上面的明锐东笑得儒雅温和,丝毫看不出是商场上铁血手腕的金融商人。


“明楼,”她叫明楼放下手中的碗筷,“我们的父亲被汪芙蕖的人刺杀,不仅仅是因为商场上的那些纠葛纷争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


明楼尚还年轻,眉眼间像极了明锐东,因为年轻仍是刀锋一般的锐气。“大姐,我知道,”十七岁的明楼挺直了身子,看着大姐,“父亲当年暗地里,是不是还给革命党提供了资金?革命党刺杀洋人老爷和汉奸叛徒的那些械具枪火,都有父亲的资助,我知道。”


“世人往往只见到外在的风雅,却难以看到骨里的刚烈。你父亲如今被人记得的只有商场上那些雷厉风行的铁腕,说他一手创立了明氏金融,把明家的祖业做的这么大,是个奇才,却只有我们知道,他的内在全是中国人的铮铮铁骨。”她看向明楼,“你要记住,就算以后我明家落魄衰亡,被洋人逼得无路可走,你可以保持中立,但千万不能当个软骨头的汉奸叛徒。”


她说道:“你要记住,你若背叛了中华民族,天上的父母不会饶你!为我中华赴死的无数英魂也不会饶你!”


明楼看着她,坚定地点点头。


外面稀稀落落地响起除夕夜的爆竹声,明公馆的电话倏然响了起来。桂姨过去接了,告知明镜是轮船公司的人。


明镜隐隐约约猜到了打来电话的会是谁。


是成栋。


“阿镜。”那边似乎有些嘈杂,江边波浪的声音,呼喝的声音,装卸货的声音。是在码头。


“你在哪儿?是在码头边上吗?”明镜害怕家里人听到了,压低了声音问道。


“阿镜,我们要撤离上海了。”成栋说道,隔着电话线明镜尚还感受到那边的寒意,“今天晚上的船,去法国。”


明镜有些庆幸成栋仍旧活着,会成功撤离上海,然而又想到,他大约还是要回来的。也许那时候会是更加惨烈的斗争。


她忽然说道:“你在法国等我,等明楼可以掌管明家产业了,我就去法国找你。”


“阿镜……”


成栋的这声似乎喟叹,淼淼茫茫,隔着电话线似乎只剩下了一丝的力度。明镜几乎可以想象得到,从成栋口中吐出的白气模糊了成栋的脸,让他眼中的杀气少了些许,变得温和些,柔软些。


“阿镜,你还有家,有弟弟,有一个明氏产业。”成栋说道,“你说过想做隐娘红线那般的女侠,可是做谢道韫也是很好的。”


明镜深吸了一口气,还是忍不住掉下了泪来。


是啊,她崇拜隐娘红线,想要以那样的方式救国,可是她终究还有一个家,一个祖业。


可是做道韫娘娘也是很好的。


那样的风华,那样骨子里的刚烈与高洁,于任何人都不差。


她看得到内里的骨头,中国人不肯屈的骨头。


“成栋……你什么时候回来?”她问道。


“不知道。”成栋说道。


也许回来了也不会让明镜知晓。这是一件太危险的事情。


“那半枚菱花镜,你还收藏得好吗?”成栋问道。


“我把它放在了我小时候藏宝物的盒子里面,不会丢,一辈子都不会丢。”明镜破涕为笑。


那边沉默了很久,听得见成栋的呼吸声,夹杂在耳边的波浪声里,一下下鼓起了明镜的心跳。


“我的那半枚镜子什么时候到你手里了,我就回来了。”他说道,沉思了片刻,又加了一句,“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明镜挂了电话,到了洗手间中洗了一把脸,直到发红的眼眶终于恢复了平常,也洗去了脸上的泪痕,又整了整头发,才如平时的长姐一般,坐回到了圆桌的主位上。


她看着服侍再一边的桂姨说:“把阿诚带上来,一起吃个年夜饭吧。”


10.


那些都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


明镜偶尔打开了自己的首饰盒,瞧见了藏在底层的半枚菱花镜,方才想起年轻的时候遇见过这么一个人。先是忘记了他的容貌,再是忘记了他的声音,而后是他说过的那些话,都随着二十年上海的风云变幻而淡去了。


明家收养了明诚,又收养了明台,终于不再是孤孤寂寂的两个人,她为了照顾三个弟弟,终身未婚。


日本人占领上海后,她一直用自己的资金和运输路线襄助地下党抗日,三个弟弟最后还是相继参加了抗日与革命。


她偶尔会想起二十年前成栋的那句话,很少人看得见骨头里的刚烈。明台如此,明诚如此,而明楼也是如此。她害怕三个弟弟终会死在日本人手里,却也庆幸自己终究不用面临二十年前成栋的局面,三个弟弟都不是汉奸,都是顶天立地铁骨铮铮的中国人。


明台被从76号救出之后,明楼回了家,在小祠堂里交代了他的真实身份,而后递给了明镜一个小盒子。


“这是毒蜂牺牲前叫我带给你的。”她的弟弟已经长成了独当一面的抗日战士,脊背仍然笔直。


“毒蜂是谁?”明镜未曾听说过这个代号。


明楼的眼睛在透入小窗户的夕阳下呈现出通透的琥珀色,“毒蜂原名王天风,他的曾用名是……”


明镜忽然有一种久违的感觉,在自己遭受袭击的墓园里,布料粗糙的长袍,肩上汩汩流血伤口涌出的血腥味,震得她耳朵发痛的左轮手枪的声音。


“王成栋。”


明镜打开那个朴素的铁盒子,里面是一卷录音带,半面菱花镜。


她匆忙跑回自己的房间从首饰盒里找到了那半枚菱花镜,与这半枚拼凑在一起,就着窗外的阳光,对准了角度,终于在墙上投出了这面菱花镜的图案。


缠枝牡丹。


只是中间有一道被枪震裂的裂痕,终是难圆。


他回来了。


明镜把菱花镜放回了铁盒子里,终于捂着嘴开始小声地哭泣。


她将那盒录音带放进了自己房间的录音机里,打开了声音,先是一段冗长寂静的空白,而后是有些走调的声音。


是刘辰翁的那阕柳梢青。


铁马蒙毡,银花洒泪,春入愁城。笛里番腔,街头戏鼓,不是歌声。


那堪独坐青灯。思故国,高台月明。辇下风光,山中岁月,海上心情。


他没有忘记曲调,从来没有忘记。


明镜擦去了眼泪,听着录音带里苍老了一些的歌声,看向窗外。


枝头已经冒出了新绿,柳梢青青。




-end-